不要撕碎母亲的心
　　医院里的一切，都跟白色有关，甚至现在想起来，回忆都是白色的。有时候，那些场景像演电影一样折磨着我的灵魂，我的生活，甚至在大白天地，某一个清晰的记忆会让我不由自主地将脖颈缩一下，生怕被那些古怪的病人，古怪的仪器伤到我的某一个地方。
　　我可怜的母亲很怕自己的儿子用狰狞的表情去回忆那段苍白的岁月，因为她知道，我一直将罪魁祸首算到她的头上，理由简单得让人发笑——你为什么生了我？
　　当母亲怯生生地将一碗臊子面送到我面前时，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假惺惺地掩饰什么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我脾气暴躁地向她讲述着在医院里的苦难，并控诉她带给我生命的灾难，我曾悲哀生活的无常，也曾感叹世态炎凉……
　　我在发牢骚的时候，母亲总是在能听到牢骚的位置静静地站着，她很少说一句话，最多的时候，就背过身去，擦一把眼泪，但那时候的我，怎么会去在乎母亲的眼泪呢？我像一头失去了理性的牲口一样在母亲脆弱的心理防线中横冲直撞，母亲，我可怜的母亲常常重复着一句不变的话语：“我到你们家，就是受这份罪来的，我认了，骂吧，说吧，只要你心里高兴……”
　　再后来，我觉得即便自己发出惊天动地的动作，也难以表达心中的愤懑。母亲依然不近不远地站着，母亲依然重复着那句千篇一律的话语，母亲依然把我最爱吃的臊子面放到我的面前，然后小心翼翼地站到不近不远处，看着我将一碗面生龙活虎地吸下去……
　　在这个夏天的一些阳光灿烂的下午里，我便能清晰地回忆起十年前那个夏天的一些日子，同样在阳光灿烂的下午里，我兴致勃勃地用亲情的砝码去衡量和锻造母亲的精神耐力。当时，母亲并不知道这个儿子会不会继续可以做她的儿子！如果像大夫说的那样，突然间撒手人寰的话，一切成空，那么儿子此刻的折磨也是一种享受。我心里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——时而咆哮、时而沉静，有时候会风风火火地跑到门口的悬崖旁边张望，母亲最怕的便是这个时候……
　　上帝是公平的。
　　母亲用巨大的耐力包容了儿子所有的过错后，她的儿子郁郁寡欢地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。在学校里，被母亲娇惯的我再怎么捶胸顿足也无济于事，谁会理你？当仇恨的拳头划过空气时，感觉到的只是像棉花一样的无能。郁闷过后，我便想起了相隔万里的臊子面，还有出现在梦里的“指甲”面片……
　　那时候家里还没有电话，有一次母亲到父亲的单位给我打电话，听筒那头的母亲可能习惯了儿子一年以来的暴躁，她怯生生地问我：“北京热吗……”
　　我听到母亲的声音后，突然就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：“妈……妈……”电话的这头，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，我只记得那天说了很多次妈妈原谅我，儿子长大了之类的话，母亲在电话的那头不顾一切地哭起来了。
　　我听到了父亲的叹息声和关门声，他一定是怕母亲的声音传遍单位的整个走廊……
　　那次电话后，给母亲写了一封长长的信，我承认了自己曾经的无知和幼稚，并豪情万丈地承诺要以考研来回报母亲的厚爱。
　　春节回家后，母亲问我吃什么？我说按你们的意思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，反正我不吃臊子面和面片……因为我知道，如果她按找我的“想吃什么就吃什么”去发挥的话，一定是我的最爱——臊子面或面片。
　　这样说的时候，母亲可能已经看出了我的变化：“那就臊子面片吧！”
　　全家人都笑了，但那一刻，我的眼睛却湿润了。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，我的内心却似翻江倒海般难受，我想大叫一声：“妈，我其实很爱你的！”
　　但七尺男儿却很难吐出戏子一样的话来宽慰母亲，自己都觉得是在演戏，于是，很含蓄地望着母亲。母亲一直微笑着，她看起来很开心，我甚至从来没有欣赏过那样一幅如画的情景——母亲、案板、面，还有母亲张弛自如的擀面动作……
　　想多说几句话让她感觉到儿子已经变过来了，但不知该说什么，从来都是平铺直叙，痛恨拐弯抹角的母亲也一定不会喜欢我那样做，她不虚伪，我怎么能虚伪呢？那时候的母亲看起来已经很满足了，但我的手心里，却汗涔涔的……